黄成法: 昔时惠东(安)女写真
发布时间:2023/8/24 17:00:53 浏览:次
惠东女是指居住在惠安县东部一带的妇女,地域包含净峰、小岞、崇武、山霞及东岭一部分。外乡人称这个群体叫“海墘查某”。据某些方家考证她们是古闽越族的一个分支,后来汉化了。特殊的历史人文地理背景折射出这一群体独特的民俗风情。尤其是衣着、头饰,俨然小数民族。近现代,她们以大海为色调,撷浪花为裙边,制作出款式短至肚脐且开右衽的上衣,成为独一无二的“节约衫”;传统的尺把宽黑筒裤,显得更加古朴端庄自重;缀着各种珠花的黄斗笠、花头巾,那是她们抵御烈日、风沙的“保护伞”;箍上银腰带,戴上银手镯,她们纯粹,她们爱美,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赞美也罢,猎奇也好,任人评头论足。她们腼腆,头一低,把黄斗笠当“盾牌”,看客再也无从窥探她们的“庐山真面目”。
惠东女其所以闻名遐迩,除了奇异的服饰、还有婚俗,但更主要是她们的吃苦耐劳。修筑“惠女水库”,“八女跨海征服荒岛”,彪炳史册(当年的报道连编累牍,这里暂且按下不表)。
然而,辉煌的另一面是黯淡,过去惠东女的命运,却是在黄连中泡大的,她们是同一根藤上结成的一串苦瓜。
由于千百年来男尊女卑旧观念桎梏的禁锢,她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被剥夺受教育的权利,只能眼巴巴目送年龄相似或年少的男孩背着书包上学堂。她们耷拉着脑袋,像一只只蜷缩着翅膀飞不起的小鸟,又像是一朵朵霜打的薯花,从小就得捡柴草、打猪菜、带弟妹,帮助做家务事,因为一来家穷,二来父母认为嫁出去的女儿是“泼出去的水”。
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嫁乞丐背加志斗”, “三从四德” 的祖训陋习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,不顺从的被迫走投无路,只好串在一起集体投潭、投海或上吊。多数人只好屈从。中秋前后,月圆人不圆,为了祭奠屈死的同伴,各村各里的女青年成群结队围在一起,摆上香案桌,反复吟歌,让其中的一位“女乩子”神志迷乱,念念有词,有如鬼魂附体,这种不知始于何朝何代的活动,有的村庄叫“观落阴”,有的叫“观三姑仔”。
她们从小由大人包办的娃娃亲,闹出了许多笑话:新婚之夜有的发现对方还在尿床;有的新娘子懵懂 、霸道,独占婚床,说“阮一头要睡、一头要伸脚”,把新郎官驱逐去跟他们的父母睡;有的掀起蓋头才发现原来“对相”的意中人被人移花接木调包了,无奈木已成舟。她们只能像猪崽被挑那样碰运气了。她们不知道娶她们的男人是熊是虎,像无助的羔羊,呆在娘家不肯去,每年只是在春节( 除夕夜) 才例行回一趟夫家( 有的甚至走错了门),其余的个别节日,比如元宵、端午或中秋节得由夫家派来的人三催五请,挨到夜幕沉沉才去应卯,有的天没亮又逃也似的溜了。
命运注定她们的婚姻曲折离奇。据说一个丈夫从外地回家,在东岭埔买甘蔗解渴,除夕夜新媳妇问他“甘蔗甜吗?”,他还蒙在鼓里不知所云,直到新媳妇骂他“大呆、死人”才恍然大悟:“原来是你呀,都怪你在家黄斗笠罩着不让我认识!” 这不是虚构,婚后数年夫妻仍不相识,于老辈的许多人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,至于要逾越森严壁垒的界限,更是难乎。有的已拖成大龄青年,还没有真正意义的洞房花烛夜。有的丈夫 忍受不了,施以 家庭暴力,结果又闹出许多悲欢离合的故事(解放后颁布新婚姻法,这里曾出现一波离婚小高潮)。死拖硬磨,侥幸生下一男半女( 要不然就得抱养一个孩子),女人才名正言顺长住夫家,名曰“欠债”。
白花( 男孩) 或红花( 女孩) 呱呱坠地,热恋算真正开始。这时,她们才体会到,丈夫其实很优秀,吃苦耐劳,建功立业,体贴顾家••••••庆幸自己嫁对了人。
也许她们是为还债而来的,从此,以锅台为圆心,劳作为半径,陀螺般地旋转着,划着自己的人生轨迹。
长住娘家时尽力帮助父母兄弟创业,“欠债”后主持夫家事务,惠东女撑起了半边天。她们的父兄、丈夫大都捕鱼或当工匠去了,她们里里外外一把手。田间劳作,赶农时,一身独揽,伴着朝霞,披着星光,操纵着枷车牛犁耙、锄头畚箕桶,大粪没少挑,汗水没少流,精心侍弄着人均仅有几分地的薄田瘦地。忙了田头去赶海,拖鱼网起早摸暝,拾螺捉蟹摸鱼趁潮汐。严冬时节,女人们冒着凛冽的寒风,卷起裤筒,踩着海泥去采收牡蛎(蠔),把长着蠔的薄石条从垛中卸下来,竖在蠔篮的砧板上,再用蠔凿从上而下,一凿一凿不断地削,把蠔孢从条石剥离,挑回家再用蠔锓撬开蠔壳摘取蠔肉,换取籴米买油盐之资。她们巾帼不让须眉,当建筑小工,八个人扛上一两千斤的大石板,登上路架搭设在屋面,令多少外地人咋舌折腰,惊叹不已。她们拉大锯,弓着腰,勒马步,负重轭•••••• 惠东女不愧为“拓荒牛”!
她们铜身铁骨,但还是累垮了。历史上某个时期,据调查,百分之八十的未育女青年患上妇女病,腹肚做药橱,早婚并不早育,这也是长住娘家的原因之一。
一旦起了头,就像母鸡生蛋,孵了一窝又一窝,惠东女生男育女不输人不输阵,遵照世俗,不生出带“夹烧蒂”的( 男孩),更是要一直奋斗下去。
按理说,男人走南闯北出门做工、捕捞,女人种地搞副业,劳筋苦骨拼死拼活,日子应该滋滋润润。可是错了,惠东蹈入越生越穷、越穷越生的误区。“ 一男一女一枝花,五男二女受拖磨”,大多数人无福消受鱼肉荤腥,就连大米白面也成了上等佳肴,日子过得稀稀拉拉。
“惠安人,番薯肚”,这句话道出了惠东土地的贫瘠和居民主食的单调。在钉上钢板齿的砧板磨薯渣,薯渣滤过淀粉,才舍得下锅,餐餐如此,日日如此,年年如此,费工又费时,直至青丝磨成了白发。
四交五月,番薯渣告罄,青黄不接,大人、小孩饥肠辘辘,好不容易盼来了大麦登场。三更半夜,便有早起人,把预先浸水的脱壳大麦加上足量的水 ,放在石臼里,千家万碓一齐捣响。磕碎后,煮成一大锅,名曰“鸡啼磕”。据说还是招待乾隆帝的御膳呢!当年乾隆游江南,日暮途穷投宿在荒郊僻壤,饥不择食,喝下农妇奉敬的“珍珠粥”就是这麦糊。皇上尚且如此,更何妨黎民百姓,收工回家后牛饮几大海碗解乏止饥,自是家常便饭。
长年难见荤腥,食量自然出奇的大。相见时“你吃未”是互相关心的话题;出工时“讲长讲短,讲吃煞尾”。她们打赌,有的曾创下一口气饕餮三斤半大米煮成的米饭的记录,传为新闻。
即便日子再穷,毎年的端午、中秋、春节,父母的生辰,她们总要想方设法,筹办猪腿(肉)、面线(米粉)、鸡蛋,回娘家尽自己的孝心,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,这种传统风俗名曰“赶送节”。
平时,主妇把好吃的孝敬公婆,把浓的留给丈夫,匀给儿女,自己喝着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肚肠太枯燥了,每逢祭祀、过节“加大菜”,油香磁石般地把粒粒累累的儿女吸引前来。襁褓中兜着的,裤脚筒搂着的,锅台边包围的、炉灶前烧火的。主妇在锅台前忙碌着,无非是一锅大米饭,把买来的或赊来的半斤八两的肥肉剁得细细的,再掺揉均匀,这便是让儿女们吃得撑破肚皮的“肉饭”了;或搅拌一锅缺油少荤的薯粉糊,儿女也同样欢呼雀跃,猪崽般争食,他们明白,过了这一顿就再也没有了。倘若荒年,全家只好跟猪娃分吃豆渣饼或花生渣饼了,更不济的只好野菜拌粗糠充饥了。
这就是上世记六七十年代以前惠东女生活的真实写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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